不是我愛炫耀,真的,我只能說,我真的「太乖了」。

不當乖小孩,她逃上警車的故事

就我對自己的認識,我算是一個脾氣好的人。而且,我討厭衝突,尤其是和我所親愛的家人。

 

在我成長的過程中,我幾乎不知道什麼叫「叛逆」。不是我愛炫耀,真的,我只能說,我真的「太乖了」。

 

打從國小開始,我就是個成績還不錯的學生。大約中上程度。國高中時期的我,很在意自己的成績表現。而我也慢慢認識自己:我不是聰明人,不是會讀書的人,一切好成果需要時間的累積。我乖,因為我相信「好學生」必須聽從家人的安排以及師長的期待;我乖,因為我相信「好學生」必須要擁有不錯學業表現;我乖,因為我相信「好學生」必須擁有許多嘉獎,甚至小功、大功,不容許任何的汙點被記在我的名字之下;我乖,因為我相信「好學生」必須是用功的……。因為這些信念,爸媽從來不必為我在學校裡的表現操心。

 

考上高中的那個暑假,我讀了很多的課外書,同時也更多的充實自己的英文能力。我的爸媽相當重視我和弟弟的英語學習。在他們從小對我們的栽培之下,我有不錯的英文表現,因此考上了桃園縣平鎮高中英語實驗班。我的高中三年沒有社團生活,跟我最親密的朋友就是「課本」。多麼枯燥無味!高中的語言實驗班是將「升學班」美其名。每科老師都相當重視班上同學的學業表現。導師也經常告訴我們,校長非常看重我們班的表現,因為高三升學時,學校的好表現都是由我們班來支撐。

 

三年當中,我一直朝一個特定的目標努力:繁星推薦時,我就要有學校念。為了這個目標,每一個小考我都認真準備,每一項平時作業我也都用心練習。結果不錯,當時我能以全校前百分之六的平時成績申請上不少學校。我最想去的是彰化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。我的確有能力申請上,而且是穩上。但是,我並沒有去。導師不斷地責備我:「明明彰師穩上,為什麼偏要填台師大?你自己不也是很清楚台師大不會上?到底在想什麼?」我苦著臉說:「老師,我也想填彰師。但是媽媽說.……」老師更生氣了:「你媽妳媽妳媽,我直接叫妳媽搬一張椅子來學校,叫她陪你考指考算了!」。於是,我還是考指考去了。考試結果出爐,在所有師範體系的學校當中,我只有台師大未能考取,彰師大、高師大對當時的成績而言,錄取絕對沒有問題。然而,同樣的「乖小孩」劇碼在一次發生:「馥郁,媽媽跟你說喔,你就填新竹教育大學就好了。你看,離家那麼近。媽媽不是不讓你去彰師,那裡有一尊大佛,對我們基督徒不好啦!至於高師,那真的離家太遠了。不然,你也可以填台北的兩所教育大學。」我心裡很痛苦。老師不願再替我說話。我更是不願意和家人衝突,到那時為止,我從來沒有和家人吵過架。每一次的生氣,我會讓步,等待氣消,一切都沒事了。就這樣,雖然心不甘情不願,我還是聽從媽媽的話,填新竹教育大學。

 

我不快樂。真的不快樂。上了大學,很多事情並非我所想像的。我總是告訴自己:「沒關係啊,新竹教育大學沒有不好,當指考榜首就好了!」即便如此,我還是覺得不甘心。我決定考轉學考。爸爸一向支持我所做的決定。但是,媽媽呢?他的反彈,令我更加憂慮。

 

媽媽是個高焦慮的人。所以她總是希望我讀離家近的學校;他要求我一離開校門就要和他報備,當然,回來也一定要報備;他規定我每個晚上要打電話回家;他規定我每周周末一定要回家……。這些要求,我做不到。我嚮往自由、獨立。我認為19歲的自己應該要具備很多能力了,包含一些做決定的能力、自我保護的能力等等。媽媽不願意給予信任。我很痛苦。

 

前年十月底,我的人生故事,開始豐富,開始有了曲折。

 

我交男朋友了。其實,我很清楚知道媽媽不會這麼快接受這個事實,於是我打算慢慢告訴她。但是,事情並不如我所預期般地順利。因為我男朋友在半夜打過來的一通電話,吵醒了媽媽,她打破砂鍋問到底,就是要知道這個男生是誰。我並沒有隱瞞:「我男朋友。」她,好生氣。但至今,我仍不明白她為什麼生氣。

 

我背著家人,和男朋友到處遊玩。彼此並沒有因此而成績退步,反而都進步了!他也很清楚知道我家人不知道我們在談戀愛。他的母親希望他告訴我,不要對家人說謊。但是,我真的做不到。這,是我「叛逆的起點」。我開始明白,叛逆是多麼令我著迷的一件事情。我開始不按照父母要求:天天讀聖經和禱告。我沉醉在做任何父母禁止我做的事情,尤其是媽媽那些古怪的要求。我聽一些充滿髒話的英文搖滾歌曲;我試著騎機車;我讓同學、男朋友用機車載我;我開始討厭回家,想進任何理由,就是不回家;我不在想打電話回家,就算真的打回去,也只是義務性的交代:「爸媽,我要睡了」;我開始會以髒話作為口頭禪;甚至寒假時,因為媽媽禁止我和我男朋友以及他的高中同學們上阿里山看日出,我毅然決然,在出發當天早晨,留一張紙條簡單說明我為什麼要衝撞家規、我為什麼仍然要出門、我為什麼不聽媽媽的話,就獨自出門了。當然,這麼做並沒有好下場,也許唯一的好處是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搭乘警察車,而且,警察先生會要求你去坐後座,警察人其實不錯,中午被帶到彰化溪洲派出所,他還問我要不要吃便當。

 

這樣的經歷,酷嗎?酷!酷斃了!有多少和我同年齡的人搭過警車?應該不多吧!這樣的過去,我覺得快樂嗎?恩......表面上的快樂,很膚淺,其實心裡很難受。過去近半年這樣叛逆的時光,媽媽為此感到頭痛。她心底渴望能夠修復和女兒的關係。不瞞你說,我也渴望。家裡的氣氛一再因為我和媽媽的衝突而凍僵。我絕不再「乖」,因為我討厭媽媽這樣的管教方式。「叛逆」,讓我有存在感,讓我覺得自己青春過。我知道很多時候叛逆帶來的快感傷家人傷得很深很深。表面上我毫不在意,總和朋友說:「要做,就要做到我媽有感覺,不然她不會有學會的一天!」

 

所幸,有一天媽媽和一位她所熟識的諮商師碰面,她們談天說地。聊著聊著,媽媽提起了我們之間的關係。她表示他非常受傷,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和長大的女兒相處,想要和好卻不知如何開口。那位諮商師簡單和他談了一下,她就突然想通了!我實在很好奇,那位諮商師究竟和媽媽說了些什麼。那個周末,媽媽擁抱著我痛哭,並且不斷地向我道歉:「馥郁,媽媽對不起你,過去說很多傷妳心的話,過去很不了解你的需求,過去我總是拒絕和你溝通。對不起對不起!」看到媽媽這樣痛哭,半年多來重壓在心頭的委屈、壓力、難受潰堤了。我哭。我不停的哭。母女哭泣之後,談了好久,我們談了關於我過去的乖以及大學以來的叛逆。媽媽是社工,經過他人的指點、我的坦白,她輕而易舉的同理我的感受。就在那天,她告訴我:「轉學考的事情,媽媽不攔阻妳了,是時候該讓你去探索去飛翔了。有任何需要儘管告訴媽媽,我會盡力幫助你。至於妳想交男朋友的事情,我們慢慢談好嗎?我想,這需要更多的時間讓媽媽去理解你的想法。」我們,重建信任關係。

 

自那刻起,我和媽媽有更頻繁的談話。漸漸地,我們越來越能夠坦承並自在的談心。媽媽雖然情緒化,但基本上,媽媽是相當理性的,在諮商師朋友與他的談話過後,她也用很多方式引導我,同理我「想獨立、想自由」的需求,她教導我如何成為一個成熟的大人。我們透過許多討論,認識彼此。如今的我,我更知道媽媽的需求,就是渴望被孩子愛,我們理所當然可以去闖蕩我們的未來,但年已半百的媽媽,看著孩子向外飛翔的同時,心裡難免失落,希望孩子仍不忘記她。因此,我現在依然每周周末回家,一定撥空一段時間是單純給家人的。同時,我也正式向媽媽介紹我的男朋友,媽媽因為了解這男孩多一點,放心許多,她甚至鼓勵我多約會,這樣才能認識對方。透過這樣的衝突,雖然關係上確實產生過裂痕,但是,又因為溝通,我們彼此了解,雙方也因能夠同理而各自調整自己。我們的關係因為雙方的調整得到改善。現在,我和家人有著比以往更加甜蜜、緊密的關係!

 

「鳥奮力衝破蛋殼。這顆蛋是這個世界。若想出生,就得摧毀一個世界。」這是曾經的我,所深信不疑的價值。也許,我的叛逆摧毀了媽媽為我建立的那個世界,處處是荊棘的世界。我,為我傷家人的心感到內疚,但是,我不會後悔我曾經這樣叛逆過。在叛逆、傷害當中,我們卻同時有著想要修復的心。

 

親愛的家人們:謝謝你們陪伴我成長,也謝謝你們接納我用這樣的方式感受青春,更謝謝媽咪,體諒我的需求,對於我給你的傷害,你全然接納並且原諒!很高興如今的我能夠和你們和好!謝謝你們,我愛你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