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我的一生,每一個夜深人靜回想著記憶中的我爸,與躺在殯儀館的他。

再見心中的「憾」
 
不是每段遺憾都可以修補,因為人生如戲。
 
那是我國中的事,考上一間位於雲林的私立國中,小學畢業後就開始住校,一個禮拜回一次家。國二的一個周末,我回到家,發現少了一個人。我聽了緣由,只覺得:喔,這樣阿。
 
爸爸被趕出去了,因為他打了姐姐。
 
那時候的我是這樣想的,鳥會將雛鳥推下鳥巢來讓他學飛;將爸爸趕出家門,他或許就會開始努力養活自己。
 
但是,我太小看人生如戲這句話,與現實對人生的作為了。
 
最初的一年,他住在奶奶給他的一間台中公寓裡,貸款買了一台老舊的二手車,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度過我上高中前的這段時間。他偶爾會帶我出去吃飯,或是我弟弟,跟我們聊他去大陸探親,然後送點東西給我們(有一次他送我一盒獨角仙的幼蟲,我很喜歡,但都被我養死了)。後來他開始會問我們他可不可以回家,那時我們的回答很冷漠,因為我們會怕,也不知道面對生氣時的他。我一邊迴避他的問題,一邊跟他說要照顧身體(因為他在我小學時洗了一年的腎),我甚至忘了我有沒有在掛電話前說我愛他。
 
後來我接到一通電話,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,他說他又住院了又要繼續洗腎了,問我們有沒有空去看他,可不可以讓我媽聽電話?我說好我會問媽媽。我記得,我媽承諾周末會去看他,但沒有承諾要讓他回家。但是在那之後(我忘了,好像是禮拜五)媽媽接到了奶奶的電話,說爸爸進手術房了,警察也來了,因為我爸被發現時心頭插著一把刀子。
 
我爸還活著,但是沒有再醒來,那時我高一。
 
好像要彌補什麼一樣,我媽照顧著我爸。四十歲還有機會醒來,醫生是這麼說的。我們去整理了他台中的公寓,找到一些未繳清的醫藥單,冰箱裡是一堆對腎不好的食物,還有一張他與就業輔導機構的合照,那是紀念他得到了一份補習班的工作。他有在努力,但是沒有機會了,我們也是。一年後他過世了,那一年在記憶裡感覺過了三年。我在葬儀社盯著我爸,覺得自己連血都是冷的。人的一生可以這樣終結這就是現實,而殘酷的不是現實而是被時間沖刷著繼續生活,逐夢,努力或是不努力著的我們。
 
這是一個只有遺憾的故事。我必須不時的閉緊雙眼,深呼吸才能寫完這篇文章。
 
我從來不曾跟任何人聊過這件事,我爸過世時也沒有任何同儕知道,我甚至可以笑著給我們班導送訃聞,也可以笑著回答我爸過世當天為我簽離校的教官。我用我的方式處理著這份遺憾,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與同情甚至不哭,用我的一生,每一個夜深人靜回想著記憶中的我爸,與躺在殯儀館的他。
 
直到我的最後一秒。